番外十六·旧账

一、归铺

汴梁的雨比奈良的冷。

刘知彊推开沉檀店的木门时，门轴响了一声，像旧年里谁在咳嗽。王琯姝跟在后头，肩上落着细水珠，手里提着那只装瓷瓶的箱子。

铺子里没人。货架上的香盒按旧例排列，兰、绿、紫、黑、黄，各归其位，空着白奢待那一格。那是正传之后留下的规矩：六香不聚，格子里只放一张纸，写着“分”。

“先烧水。”刘知彊说。

“先看账。”王琯姝把箱子放在柜台上。

他没争。两人都清楚，那粒屑不查明来路，这一夜睡不安稳。

二、账

旧账在里间樟木柜的第三层，牛皮纸包着，一包十年。

刘知彊取出近三十年的七包，摊在长桌上。王琯姝开灯，把瓷瓶里的沉香屑倒在一张白纸上，凑近闻。

“甜底，凉意在后。不是近年进的料。”

“嗯。铺子里近十年的料我经手过，没有这一味。”

他一包一包翻。账是刘家旧式记法：年月、来处、斤两、经手人，末尾画一个香印。守字的一半在刘，记字的一半在王。

翻到第七包，王琯姝的手停住。

“你看这一笔。”

三、未落款

那是二十年前冬月的一页。字迹是刘知彊父亲的，笔锋收得急，像写得匆忙。

冬月十七，收沉香一匣，重四两七钱，来处：南。经手：温。

末尾没有香印。

“南是哪里？”王琯姝问。

“父亲记来处，向来写地名。写方位的，只有一种情形——送货的人不肯说，只肯说个方向。”

“温。”她念那个字，“温野家的？”

“温门那一支，二十年前还在走香。”刘知彊把账页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字，只有一点极淡的油痕，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在这页上搁过。

他取了放大镜，对着那点油痕看。油痕边缘有一道压痕，细而直，是香押的边。

“有人在这页上盖过押，又抹了。”

四、边角

王琯姝忽然把账本端起来，对着灯看页边。

“这里。”

页脚外侧，一行小字，铅笔写的，几乎被磨平。她认得那笔迹。

“我父亲的。”

字是：霜客至，匣中有二，一真一赝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雨打在窗上，一下，一下。

“一真一赝。”刘知彊重复，“那一匣四两七钱，只有一半是真的。”

“另一半呢？”

“进了铺子，又出去了。或者——”他停住，“从来没进过铺子，只在账上走了一遭。”

王琯姝把账本放下。“我父亲在这页上留字，说明他查过。他没跟我们提，是因为——”

“因为他查到这里，就出事了。”

五、屑

刘知彊重新拿起那粒屑，放在灯下。

“若账上那匣是一真一赝，真的那一半，气味该和这粒一样。赝的那一半，是拿来顶数的。”

“顶给谁看？”

“看账的人。”

他把屑收回瓷瓶，盖好。“二十年前有人借温门的手，往刘家的账上塞了一笔假料。假料是给外人看的，真料另走一路。我父亲记了，没盖印；你父亲查了，没说完。”

王琯姝看着那页边的小字。“霜客至。冬夜行香的人。”

“霜客不是一个人。”刘知彊说，“是一类人。走香的人，冬天走，不留名。”

他合上账本。

“明天去温家老宅问问。温野说过，他祖上在汴梁还留着一间空屋。”

六、钩

雨小了些。王琯姝收拾桌上的纸，忽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这页的油痕，我刚才对着灯看，里头有字。”

她把账页举到灯前。油痕透光，隐隐显出两个反写的字，是盖押时印油透到背面的。

刘知彊凑过去，辨认半晌。

“泉。”他说，“还有一个字，认不全。”

“像‘记’。”

两人对看一眼。泉州，温记。二十年前那匣料的来路，和柳生静马此刻南下要走的，是同一条线。

刘知彊把账页夹进随身的册子。

“先睡。”他说，“天亮给温野去个信。”

王琯姝关了灯。黑暗里，那粒屑在瓷瓶中，安安静静，像一粒还没说出口的话。

——未完·下接 番外 17